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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歧教育空间

每个不曾起舞的日子,都是对生命的辜负——尼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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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国知名班主任,“培育-发展”带班理念首倡和践行者。《班主任》《教师博览》等15家杂志封面人物,《中国教师报》《江苏教育》等20余媒体推介班主任。《教育时报》《河南教育》等专栏作者。出版“培育-发展”三部曲(《做一个不再瞎忙的班主任》《特立独行做教师》《家校沟通,没有痛过你不会懂》)和《非常语文非常课》等专著6部,被誉为“从实践走向理想的最佳明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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描述耻辱  

2015-10-19 11:31:05|  分类: 社会人生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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描述耻辱

——节选自摩罗《耻辱者手记》

描述耻辱 - 郁歧 - 郁歧教育空间

 

不说别的,单从个人经验而言,从“文革”的黑洞里爬出来的一代人,满身满心披沥着多少耻辱的灰尘啊。
     
何况知识分子的精神资源决不仅仅是个人经验,甚至也不仅仅是当代人的生活经验,而是整个一部人类的历史,是曾经或将要在这地球上生存的每个个体的痛苦、绝望与幻想。正像我们的个体发育史演绎了人类发展史一样,我们在精神上应该拥有着人类史上所有的欢欣和苦难,所有的光荣和耻辱。开始也许只是不自觉地拥有着它?,而当我们自觉地拥有这一切并担当这一切时,我们就成了一位知识分子。就是说,这个时刻,就是我们个性生成的时刻,就是我们作为知识分子的人格诞生的时刻。

     从这一刻起,我们不只是以自己的血肉之躯在生物意义上成为人类生命的全息体,而且以自己的精神人格全息着人性的全部意蕴,因而,扞卫我们的个人尊严,也就是扞卫人性的尊严。从这一刻起,我们的每一次受难都不再仅仅是为族类所作的牺牲,而首先是为了我们自身的需要,我们的每一次痛苦都不再仅仅是个体的挣扎,而是折射出族类对于尊严与幸福的渴望。在风寒雨冷的时代,我们会因为申诉了自己的悲愤与抗议而表达出族类深心的希望与理想,在天崩地裂的时刻,我们会因为多担了一份族类的患难而成全了个人的光荣。诗人雪莱曾把自己比作宇宙的竖琴,要为宇宙奏出痛苦和忧伤。在这个特定的意义上,知识分子不正应该是自己族类的竖琴吗?
      
如果有这样的知识分子,他就应该最充分地张开自己的心灵,丝毫不漏地感觉族类的和人性的全部耻辱,同时一定会无可遏止地将这耻辱感表达出来。
       
然而,我们很难找到这种表达。
       
当然,并不是完全找不到。比如1987年,从一位青年学人讨论鲁迅精神痛苦的文字中,我第?次看到了我所期待的耻辱感的表达。后来,在另几位优秀的学人和作家那里,我也陆续找到了一点。但就整个文化界而言,这点声音微弱得简直可以忽略不计,它们刚一产生,就被庞大深邃的麻木吞噬得无踪无影。所以我认定,就知识分子群体而言,我们远没有滋长发育起耻辱意识。正如一位学人所云:“我们生活在一个有罪恶,却无罪感意识;有悲剧,却没有悲剧意识的时代。”(朱学勤《我们需要一场灵魂拷问》)
    
有一句这样的民谚:人无两块皮,百事都可为。把它翻译成文化人的话语就是:人一旦放弃了尊严,放弃了对自己的要求,那就什么境遇都可以忍受,什么丑行恶行都能干得出,再也没有羞耻可言。由于放弃了自我要求,我们无须拒绝什么,无须反抗什么,也无须要求什么,无须扞卫什么,更无须忏悔什么。表面上是无欲而刚,实际上是生命取消主义。
      
就这样,我们成了不知羞耻的人,和不知羞耻的群体。
       
前几年--1989年下半年或稍后,一位着名女作家不满地说:我不知道这些人为什么活得这么感觉良好。

    “感觉良好”的内蕴无非是:我们活得这么嬉皮笑脸,活得这么下流,这么无耻。然而,生活是严肃而又神圣的,正如灵魂一样。我们应该为丑恶卑污的生活而害羞,而不安,而恐惧,而彻底不眠。

由于灵魂的恐惧和颤栗,由于耻辱,我们应该彻夜不眠。

不敢正视耻辱乃是我们所有耻辱中最大的耻辱。
      
如果我们还想改造我们的生活和我们的灵魂,我们就必须认认真真地咀嚼耻辱,通过反反复复的咀嚼,品出耻辱的真味真源和真义,然后起而反抗之。作为知识分子,我们同时还应该致力于描述耻辱,也就是以某种符号把我们内心的耻辱展示出来,这既是咀嚼耻辱的一种方式,也是反抗耻辱的一种方式。通过描述,赫然凸现出耻辱的存在,并无情地刺激起我们的耻辱意识。
       
或许,我们的灵魂和我们的生活还有一丝得救的希望?

       自古以来,中国知识分子经常陷入这样的境遇之中,积累了应付劫难的丰富经验。在魏晋那样的乱世,曾?有过一个知识分子群体,唤作“竹林七贤”。他们流连于山水,像纨屟子弟一样颓废放浪,纵酒行乐,却常常趁着人家不注意,向那人烟稠密和冠盖云集的地方,骂出他们的蔑视和愤恨。直到今天,阮籍、嵇康、刘伶等等这些自外于正统思想和正统体制的人,还负有半痴半傻半疯半狂的名声。可当我们以自身的经验感应到了他们血脉的冲撞,我们终于知道,他们才是良知未泯的人,他们的精神变态,正是那个时代所能找到的“正视人生”的方式,他们的变态人格本身,成了印证严酷时代的最真实的文本。被剥夺了劳动权利和言说权利的良知未泯者,只能这样用他们?披头散发,他们的奇形怪癖,来发泄对于血雨腥风的仇恨,对于尸骨遍野的忧患。他们唯有牺牲自己的常态和体面而言说内心深处的耻辱。

       魏晋以后,直到晚清,名士风气绵延不绝。他们褴褛衣衫,污秽面目,狎妓纵酒,自诩风流。他们着意消解人生的意义,不无夸张地嘲讽人生,玩弄文字,游戏世界。那时的君主虽然对文化人特别留意,可对那些痴狂怪诞的名士,却认为无伤大体和大雅,任其潇洒又逍遥。这等于为那些不愿意或没机会卖身投靠的文化人留下了一条苟延残喘之路。那些名士们就这样躲在专制世界的夹缝里,小心翼翼地自辱自虐--我没有能力担当起我的责任和我的耻辱,我只有通过自辱自虐来曲折地表达我的意志,表达我对外界的抗议和对自身的恶心。
      
我曾极度蔑视过古人的这种名士风度。但在某一天,当我为自己的正常而羞愧时,我忽然对那些变态而又痛苦的人钦敬不已。在我们空前的麻木衬托之下,古人的变态显得高贵起来,因为在这变态之中,深隐着他们对于自身精神创伤的觉察,对于自身精神软弱的怜悯与羞愧。
       
真是不幸,我们这一代人所经历的耻辱,既没有在文字之中得到相应的记录,也没有以别的符号别的形式得到生动的表现。以没有言说权利来作辩解是无力的,因为言说之外的某些形式是永远剥夺不掉的。如果我们的心灵没有完全麻木,如果我们的灵魂没有完全堕落,如果我们良知犹存,如果我们还为自己的耻辱痛心疾首,那就不可能不对自身和世界作出真实的反映。即使没有言说的权利,疯狂和自虐的权利总是有的。一切都可能失去,唯有疯狂和自虐,上帝永远为我们留着。我们如果没有利用这种权利,责任不在外部,而完全在我们自身。
       
而且,在我看来,当我们在人性的荒漠里深味过生命的寒凉和绝望,当我们终于从一道又一道死亡之门爬过,耻辱感和反抗欲应该膨胀得无边无际,即使解除了一切外部压力,言说也不足以表达我们的痛苦和恶心。除了疯狂和自虐,实在没有别的出路可找。
      
在反思和批判的理性尚未诞生时,我们是多么需要义无反顾的偏执狂。

       然而没有。
      
我们没有疯狂的学者和学说,没有疯狂的作家和作品。
      
如果这意味着个体人格和民族心态的健全多好。
      
然而不是。这只能意味着民族的麻木和知识分子的精神堕落。
      
开始的时候,我们也许是因为无力担当,而假装看不见苦难和耻辱,持一种逃避的态度。可是久而久之,我们就真的看不见了,这时候说逃避还抬高了我们。我们实际上完全失去了良知,失去了生命感受力,失去了生命本身,以至于完全意识不到自己的精神创伤。
       
实际上我们的精神创伤是如何地深重啊。
      
我们无可选择地生存在最严酷的历史境遇中。我们所蒙受的耻辱也许足以激起世世代代的同情和悲悯。也许我们有权向上帝要求抚慰和拯救。然而,上帝只能拯救那些勉力自救者,后人能不能同情我们,首先取决于我们传给他们什么样的精神和血性。如果我们还打算继续生存下去,就应该首先遏止自身的堕落。再不可原谅自己了。再不可为自己辩解了。我们至少必须勇敢一回,残酷一回,必须真实一回,清醒一回,或许可以借此得到一个走向自救的契机。否则,怕是永无得救之日,而且只能说是活该。
      
我希望看见这样一个人,他精赤着身子,很瘦弱,走在血雨腥风的古道上。他手持一支长鞭,每走一步,就朝自己鞭笞一下。他鞭得歇斯底里,然而平静。血印子一道一道像蛇一样缠满了精赤的身子,然而那鞭子依然一下一下地、劈啪作响地劈向那残破的身子。这样的身子,下贱而又荒芜的身子,早就如废铁一样麻木,一直到鞭子穿透这稀烂的肉体,触着了深处的心,这个不幸的人也许才会有一点知觉。
       
然而离这一步还远,所以他唯应鞭笞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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